【29 阿雯,來】
關燈
小
中
大
過完年,謝沛雯的弟弟拉着她去電影院,看的正是《七十二家房客》。
這部前一年的票房年冠堅挺到了年後,遲遲沒有下映。愈是經濟不景氣日子過得苦,人們越喜歡往戲院裏鑽,辛辣的喜劇是消遣是慰藉,這個節骨眼凡是能讓人笑一笑,不拘是因為什麽才笑,都算是好東西。
和姐姐謝沛雯不同,謝家輝幾乎沒有明确感受到過去一年裏公司的變故。他尚在讀書,父親也好,姐姐也好,都默契地沒有把公司的事情告訴他。他只知道姐姐很忙,忙得不正常,偶爾出現時眉頭總是擰得死緊,會在房間裏低聲和父親争吵,他什麽都聽不清。
他是個很孝順的孩子,不上課的時候大多守在父親身邊,父親對此的解釋是,我們做航運麽,就是這樣的,忙不忙自己說了不算,局勢說了才算,你姐姐擔子很重,你不要去攪擾她。
這部電影他與同學去看過。過了年,姐姐稍有清閑,他便立刻拉着她出來,只想姐姐能笑一笑。
看着看着,謝沛雯信誓旦旦對謝家輝說:“這不過是抄襲模仿的拙劣之作,你阿謙哥早已拍過。”
他性格直率,有什麽說什麽:“阿謙哥那部晚這部三個月啦!你就是看他什麽都好而已。”
滿場人都在笑,只有她愣在座位上。然而恍神僅一瞬,便收拾好心緒專注地觀看眼前這部作品。
是比陳仲謙的那部要高明。
她想,起步時模仿,也屬正常。她剛接過公司的時候,也是模仿着父親的樣子做一個管理者與決策者。孩童學語,臨帖描紅,工匠學藝,她學經營,他學電影,人學做人,這世間多少事都是自仿照而始,笨拙地照貓畫虎,畫着畫着,下筆時逐漸就有了屬于自己的紋路。
一定是這樣的。
*
陳仲謙點起一支煙,随手把周麗珍的唱片扔到一邊。
“過來。”
季詠恩走過去,挨着他坐下,被他攏進懷裏。香煙的煙霧扭曲盤旋飛向她這一邊,在她面前缭繞,絲絲縷縷鑽進她的鼻腔,但她沒有地方躲,也不能躲。
他只在這時候想起了她的好處。
他拍了這麽多年電影,但換不來謝沛雯的哪怕一句認可。她那句“你那間電影公司不如不要再開了,拍電影,玩玩便算了,這麽多年,還沒玩夠?”着實令他難受。
而下一句更加刺傷了他的自尊心。
“更不要想着從家裏拿錢輸血,那就是個無底洞,我賺再多錢也不夠你敗。”
陳家如今經營着醫療制藥、航運船務、地産置業,再加上常規的財務投資,全是謝沛雯在經營打理,陳仲謙只管他的耀星影業。就算是香港電影最紅火,耀星最賺錢的時候,他也遠遠無法與妻子比拟。
最重要的是,他确實想過讓她注資。
被戳穿時才會惱羞成怒,他憤恨地摔了筷子:“這個家還姓陳,你的證件上還叫陳謝沛雯!”
謝沛雯終于擡頭看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你也可以讓別人來加上這姓氏,陳季詠恩?陳鐘婉玲?陳周麗珍?還是別的什麽人,都可以啊。好可惜,現在香港法律上只能一夫一妻了,離婚啊,你想換誰進來都可以。”
陳仲謙沉默了。
他曾不止一次想過,倘若家中掌權的是他,阿雯便不會變得如今日一般嚣張。他沒能把家中産業接過來,難道是因為不想嗎?
還不是因為不會。
陳家是姓陳,但若是沒有謝沛雯,陳家甚至不會和他有什麽關系。
父母中意的繼承人是大哥陳伯賢,在父母退居二線後實際控制公司的也一直都是他。謝氏航運破産後被陳家收購,陳家對航運船務一無所知,謝沛雯一下子從邊緣邁入經營中心,逐步擠壓陳伯賢的生存空間,成了陳家舉足輕重的人物。
相比之下陳伯賢實在沒什麽經營才能,又沉迷股票,在1973年的股災中已經虧過一次,卻沒有吸取任何教訓,在1987年股災又中招,徹底被踢出經營,自此遠走美國,陳家也就徹徹底底落到了陳仲謙手裏。
更準确說,是謝沛雯手裏。
陳仲謙比他大哥還不如,他從沒有參與過公司的實際經營與管理,陳家只有交到阿雯手裏才有的活。
錢他是不缺的,可陳家的一家之主逐漸變得更像是阿雯,而不是他。別說是一雙兒女和兩條狗,就算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妹妹,也是奉承阿雯多過奉承他。
即便她在飯桌上句句帶刺,他也沒有離開。晚上休息時,他伸出手臂:“阿雯,來。”
他的阿雯背對着他,沒有理他。
他們實在太熟悉,他甚至了解她睡着時呼吸的頻率,他知道她沒睡着。
他喜歡抱着人睡,她明明知道的。
他不死心,輕輕拍拍她的背:“阿雯,來。”
謝沛雯只擰回頭,沒有回身:“不要,很熱。”
好拙劣的借口,卧室中又不是沒有空調。她甚至已經懶得遮掩她對他的厭煩。他坐起身,語氣驟然冰冷:“阿雯,你有這麽讨厭我?”
謝沛雯把頭轉回去,維持着背對的姿态,一句話也不說。
有時候沉默亦是回答。陳仲謙下床,走人,一氣呵成。他的自尊禁不起她反複刺傷。只是踏出別墅大門的那一刻,他恍惚間想起新婚那一晚,他擁着他的阿雯,兩個人雙雙撲在床上,他們注視着彼此的眼睛,他說,阿雯,我終于娶到你了。後來的無數個晚上,只要他伸出手臂,說一句“阿雯,來。”,她就會立刻枕入他的臂彎,任由他抱着。
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,這樣的日子,再也沒有了。
離開了家,他有很多地方可以去,卻又不知道去哪裏。只有這種時候,他才短暫地從鐘婉玲或者其他什麽女人的溫柔鄉中抽離,想起了季詠恩的好。
她永遠開心,永遠乖巧,永遠溫柔,永遠順從。她了解他和阿雯之間發生的故事,她應當能懂他。
可真到她面前時他才發現,他實在無法講他與阿雯之間的龃龉。
最後他只是問了一句:“你覺得我将耀星經營得如何?”
季詠恩覺得,要問出這個問題,首先得是他在經營才行,然而就以他成日成夜花天酒地招蜂引蝶的做派,用膝蓋想也知道,實際營運幾乎都是底下人在做。
她有理由推測,他突然從家裏跑出來,又問出這種問題,是在謝沛雯那裏經受了什麽刺激。而很顯然,不論是事業還是家庭,謝沛雯都很有鄙夷他的資本。
以她的經驗,不可否定他,但只是一句“很好”是萬萬糊弄不過去的,組織片刻語言,她柔聲回答:“你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?耀星都已經發展這樣好了,難道你還不滿足現狀,要更上一層樓?那豈不是不給同行活路了!”
類似這樣的回答,陳仲謙實在聽過很多,每次聽完都志得意滿。
唯獨這次,謝沛雯留下的刺一直紮在他心裏,以至于他聽完,也不相信自己真的把電影事業做得很好,第一次開始思索,季詠恩這樣說,會不會是在敷衍他?
是了,一定是,她怎麽可能懂經營的好壞?如何能言之鑿鑿發表定論?況且她自己就是耀星的藝人,難道還不知道這段時間都沒工開?一間電影公司沒工開,又能有多好?!她真的在敷衍他!
他終于模模糊糊地意識到,季詠恩在敷衍他這件事上,真是花樣百出且反應飛快。
那鐘婉玲呢?算了,還用問?她那麽想讓他付違約金把她簽到耀星來,必然是好話說盡,只怕比季詠恩還要誇張!
他聲音稍微沉了沉:“詠恩,我再問你一次,你要講真話。你覺得我将耀星經營得如何?你真的要說真話。”
季詠恩笑容溫柔:“我何時對你講過假話?”
陳仲謙很難形容這一刻的感受。原來他的身邊除了阿雯竟然沒有人對他講真話,所有人都只想哄他開心,他明明也不笨,怎麽卻過上了白癡一樣的生活,只有白癡會這樣,聽人誇他便咯咯笑,聽人罵他便嗚嗚哭,自己又沒有判斷,只能不斷問別人,如何?他現在這樣和白癡又有什麽分別!
有錢的白癡罷了!
他突然覺得季詠恩的笑容很刺眼,她笑容很溫柔,永永遠遠這樣溫柔,仿佛連眼睛彎起的弧度都是計算好的,次次都不差分毫,從前覺得喜歡,此時此刻看來只想問,你在哄白癡不成?!
他便又離開深水灣別墅。
這下徹底無處可去。想去新花都消遣,可天已經亮了,新花都白日歇業。
他明明有這麽多的女人,有這麽多的錢,卻在公歷新年這一天無家可歸。
最終他還是驅車回家。
謝沛雯不在家。他問正在吃早餐的女兒:“媽咪出去晨跑了?”
女兒倒是很懂禮貌,知道放下餐具答父親的話:“不知道,我一早起來就沒見到她。”
謝沛雯直到中午才回家。她并不知道陳仲謙已經回來,癱在沙發上。手袋歪斜,拉鏈沒有拉好,一個銀光閃閃的東西從裏面掉出來。
陳仲謙在二樓看了她片刻,走下去,彎腰拾起。那是一個打火機。
“阿雯。”他将打火機攥在手裏把玩,“你不吸煙啊。”
謝沛雯擡眼看他,他又抓起她的手袋,她來不及去搶就已經被他倒了個底朝天,物品全部落在地毯上。
口紅、粉餅盒、鑰匙串、錢夾、支票簿、記事簿、鋼筆、名片、薄荷糖、藥盒。
以及一小盒安全套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